“哈?”
周眠听到同性恋这个词先是一愣,然后像是被戳到了笑点仰着身子倒在了沙发背上,半晌才坐了起来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眼泪。
“顾思凡知道吗?他要拍的电影是关于同性恋的?”
裴寺不动声色地望了他一眼,“他知道。”
听到这个回答,周眠脸上的笑意不减反加,“是吗,可我记得他恐同啊。”
*
直到夏昭和裴寺的助理谈拢了合同细则,约好了开机时间,另一位男主演仍然是没有出现。
毕竟顾思凡是影帝,通告和片约都数不过来,这种场面确实也没必要他亲自到。周眠想,自己应该暗自庆幸,不用那么早见到顾思凡,所以直到离开的时候,他脸上一直带着微笑,只不过那笑让一旁的助理夏昭瑟瑟发抖。
走出酒店门口的时候,那群狗仔和粉丝仍然簇拥着,看到他出来了,举高了手中的摄像机,更是将外面包围的水泄不通。
“请问您试戏成功了吗?”“今晚有见到顾思凡吗?”……
S市这几天入秋,夜风吹得有些冷,周眠在那包厢里呆的有些闷热,脱掉了那件格子衬衫,这会儿只穿了一件白色短袖,印着gucci的logo。
他一手抓着外套,在噼里啪啦的闪光灯中压下帽沿,然后几步轻松下了楼梯,任由那群记者发出追问。
在离开之际,周眠像是记起了一茬,然后回过头,棒球帽下露出一条精致流畅的下颌线,吹了个很流氓的口哨。
“各位晚安。”
*
停车场角落不引人注意的地方停了辆黑色的车。
车内,金色卷发小助理罗伊戴着墨镜,指节有一下没一下敲着方向盘感叹,“啧啧,这么晚了,狗仔们真敬业啊。”
而坐在车子后排的人一言不发望着窗外,他刚结束了一场无聊的商务合作,赶到这里来见裴寺导演,此时身上还穿着活动结束时穿着的高定西装,淡淡的香水弥漫在车厢内,偏苦的柑橘味。
经纪人对他说,这次见面来不及就算了,也就是聊些开拍前的东西,到时候让助理去就行。但是他还是在结束那场冗长枯燥的商务合作后,在晚七时分S市最堵的高峰期,开一个半小时车堵车的城市大道赶到了酒店。
一个半小时的车程,可有可无的会面。所以,他之所以非要来这里的理由是什么呢,顾思凡望着窗外出神,结果眼前忽然出现一道熟悉的身影打断了他的思绪。
周眠穿着白上衣和牛仔裤,几步从那台阶上跃下,动作轻盈,传闻中那个喜怒无常的纨绔子弟,此刻更贴合某个只出现在回忆里的少年的剪影,只是转瞬即逝。
顾思凡看了很久,最后只能自欺欺人地安慰自己,他只是出于对工作的敬业,并不是特意坐在远处角落的车内专程来看某个人。
*
回去的路上。
夏昭提心吊胆地看着坐在靠窗位置的周眠,他的嘴角勾起,那是一抹极为讽刺的笑。
“周哥,你是不是心情不好。”
“没有,我心情很好。”周眠甚至还吹了个口哨,听上去讽刺味道更浓了,“我他妈能跟影帝拍gay片,怎么想都是我赚了吧。”
不是,哥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,裴寺导演的片子怎么能和gay片相提并论啊!夏昭欲哭无泪。
车内的气氛安静,落针可闻,夏昭小心翼翼地开口,“哥,顾思凡真是直男啊?”
周眠这会儿眯上了眼睛,一副爱答不理的表情,“怎么,不信啊。”
夏昭,“那他要真是直男,怎么会……”但很快又想到了什么自言自语道,“他和白曦不是在一起了吗,难不成是个双……”
周眠闭着眼睛不再理会了。
他也想知道,六年前的顾思凡在自己面前信誓旦旦,义正言辞说自己不喜欢男的,六年后却要和自己一起拍同性恋的戏,这是做什么,恶心自己还是恶心他。
或许就和裴寺导演说的那样,顾思凡是影帝,能演好任何一个角色,自然也包括一个同性恋。*
周六午后。
阳光明媚。
S市的第一精神病院。
“您好,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忙的吗?”
护士小姐看着眼前这位戴着口罩和墨镜的男人,穿着一身简洁的套装,看起来很年轻,但她认出了那是个价格不菲的大牌子,有钱,心底暗暗咋舌道不知道又是哪家的富公子,语气不免放的客气温柔了些。
“夏秋华的病房是哪一间?”
护士小姐很快地从电脑上找到了这位叫“夏秋华”的中年女士,“在顶层的809号。”
这家医院的顶层是给vip用户的,于是她更加笃定眼前这位必然是哪家的富公子,可惜她不怎么追娱乐圈,否则应该不难通过这个人的身形和吊儿郎当的腔调判断出这是S市一手遮天的周光的独生子,周眠。
“需要我给您带路吗?”
“不用。”
周眠拒绝了护士的好心帮忙,一个人拎着篮包装精致的果篮朝着电梯间走去。
电梯缓缓升上八楼。
周眠提着果篮走出了电梯,沿着空荡荡的走廊望过去,这里环境很好,很安静,唯独少了些人气。
他算了算已经有快半年没见过夏秋华了,上一次他们在病房里闹了一场,最后不欢而散,想到这里周眠叹了口气,握紧了手里的果篮,还是推开了那扇挂着“809”的病房门。
病房很大,有床有沙发有电视机,一切都是按照最高配置来安排的,甚至窗帘是小米黄色,也是她最喜欢的颜色,除了空气中飘散着的酒精味道,和那张挂着吊瓶的床,明晃晃提醒着这是间病房。
床上坐着个披散着长发的女人,正在看书,神情恬淡温柔,周眠一时间有些恍惚。
看到周眠走进来了,她一点也不震惊地抬手朝他招呼,“小眠来了,坐这儿吧。”
瘦的只剩骨头的手背上是密密麻麻的针孔,触目惊心。
周眠便放下了果篮,坐到了她床边的凳子上,近距离看着她,发现又比半年前瘦了。
“你瘦了。”
这话是对着周眠说的,夏秋华放下了手边的书,她脸上露出几分担忧。
这并不让周眠感到反感,但却隐隐有些不适应,很多年没感受过父母的温存,他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回应,只能含糊道,“拍戏嘛,瘦点好看。”
夏秋华又问了很多他生活上的事情,周眠一一耐心回复着。
午后,从高层的窗户望下去,医院前面那片绿草坪上三三两两的病人坐在长椅上聊天,在草坪上逗狗,一片岁月静好。
而在这间小小的病房里,周眠好像回到了小时候,周光总是在外面各地跑,喝酒应酬,别墅里总是只有他和母亲。
午睡前夏秋华会坐在他的床边温柔地为他讲故事,只是现在他们的位置互换了。
周眠想,自己也不算贪心,只要这么一个温存的下午,就当小时候睡了个午觉。
*
离开的时候,周眠给她掖了掖被角,嘱托了几句,大概是身体不舒服了给他打电话,周眠面对夏秋华总是不善言辞,包括童年时候他对这位清冷的艺术家母亲也是尊敬大于亲近。夏秋华也微笑着点头一一应下了。如果他们之间没有周光,那么一切都可以维稳在礼貌平静的表面。
周眠握着门把手,缓缓开口。外面起风了,透明的纱布窗帘被风吹起,在地板上投下一片阴影。
“我要和顾思凡一起拍戏了。”
还没听到夏秋华的回应,周眠就推开门走了,这更像是落荒而逃。
他怕听到夏秋华的声音,比如说,多年前的一声沉重叹息,然后将过去撕开来血淋淋摆在他面前。
*
一个星期后的S市机场。人潮拥挤,其中狗仔和粉丝将vip通道包围得水泄不通。
“周眠这次你是要去雾巷拍戏吗?”“请问你怎么看待顾思凡和你一起搭戏,会有压力吗?”……
周眠昨晚打游戏通宵,这会儿困得要命,脖子上挂着靠枕,迈着步子装死人跟在几个保安后面。
裴寺这次的戏叫《浮生》,发生在南方小镇的故事,拍戏地点便定在南边的一个小城市,雾巷。
这是个周眠都没听说过的地方,他还特意上网搜了搜,是个江南小镇,地方偏僻,不太有名,不过光看照片倒是很漂亮,绿水青山,跟北边高楼林立的S市截然不同。
与此同时,S市的另一个机场。
顾思凡那儿的场面显然更加夸张,放眼望去只能看到粉丝应援的灯牌汇成一片海。
顾思凡跟在保安身后熟视无睹地从人群中穿过,登上了去往雾巷的同一班飞机。
*
登上飞机后。夏昭本想着把剧本给周眠看眼,临时抱抱佛脚,毕竟这人从拿到剧本到现在就没翻开过,剧本干净得像是差生的数学书,连个半点圈画痕迹都没有,崭新如初。
结果一掏包转身的功夫,转过头就看到旁边的周眠已经酣然陷入沉睡,呼吸平缓。
随着飞机不断攀升,终于到了平流层,嗡鸣声逐渐减弱,飞机变得平稳起来。
从S市到雾巷,要飞整整三个小时。
冥冥之中。
两个都坐在靠窗位置的人于万米高空之上做了一场梦。